作者 久言
悄無聲息，也毫無征兆，經(jīng)過一條厚厚的田塍，從歐祥福的荷田中，下來了一支荷。
田永清早已發(fā)現(xiàn)稻田中的異象。當(dāng)?shù)狙淼木G色遮嚴(yán)水田的時候，就有一支荷葉的嫩莖悄然現(xiàn)身，嫩莖上的荷刺很柔軟，頂上的荷葉斜斜地卷成小喇叭。他跟歐祥福說：“你栽的蓮藕，有一支躥過了田坎，在我的秧田里長著呢。”
歐祥福呃呃：“沒有的事。我栽藕的時候，藕箭（尖）的方向沒有一個向外的。”
歐祥福不認(rèn)賬，田永清就由著它在稻田中擴(kuò)充地盤。
于是，這一支荷就像出國僑民，在一片青翠的稻田中央安家落戶，越來越招搖、越來越搶眼。而今，已有四匹大荷葉、兩匹小荷葉列隊而立，迎著農(nóng)歷六月的熱風(fēng)，或東傾，或西斜，或葉輪稍卷，或荷莖微屈，搖曳著荷葉中心的水珠兒，亮晶晶地，一閃一閃；翻折著葉輪邊上的紅蜻蜓，火星一樣，一明一滅。
荷葉們都很年輕。它們朝氣蓬勃，為泥底中的蓮藕，敘說著成長的故事，為田的主人做著勞動成果的廣告。
然而，比起那支亭亭玉立、正在開放的荷花，所有的荷葉全部成了陪襯，所有的稻秧都在做著烘托。
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，荷花像一捧永不融化的白雪，亮亮的，潤潤的；走近細(xì)賞，荷花又似一件玉雕大師的作品，綻開的花瓣兒水晶般透明，裹著的花瓣兒白嫩得不忍觸摸，微露的花蕊黃星點點。風(fēng)兒一撫，一時點頭，一時搖頭，似在柔柔地看過來，微微地笑起來，讓人迷醉，不想離去，唯站在田頭，看這荷花的百樣風(fēng)姿。
作為老高中畢業(yè)生的田永清，雖然不是植物學(xué)家，但從一個種田人的經(jīng)歷，卻非常明白，歐祥福不把其中的一支藕箭（尖）對著他的稻田，這支荷就不會在他的稻田中出現(xiàn)，而歐祥福不予承認(rèn)，那就是他家中其他人悄然為之。那么，這會是誰呢？
田永清想到了歐祥福的女兒歐曉莉。
歐祥福栽藕那天，田永清看到了歐曉莉。
其時，田永清正和兒子在田里插秧。兒子田鳴高和歐曉莉自小一塊兒長大，一塊兒讀書，又同一年考上了同一所大學(xué)，今年同時畢業(yè)。去年不知為什么，歐祥福跟他一見面，便不冷不熱，二話連篇，沒了往日的熱情。
田永清想了想，自己對歐祥福從來沒說過過頭話，從來沒干過過頭的事。他當(dāng)面問歐祥福，歐祥福嘿嘿一笑：“咱高攀不起富貴書香人家。”
一個不起眼的農(nóng)戶，算什么富貴？一個以往的高中生，算什么書香？田永清頓時明白個中的蹊蹺。
他直截了當(dāng)，問田鳴高：“歐曉莉跟你談戀愛了？”
兒子點頭：“是。”
“你不樂意？”
“不是不樂意。是——我也不知道為什么，總覺得有些別扭。”
“嫌曉莉不漂亮不美麗？”
“怎么會呢。我也不是美男子。”
“嫌人家個子矮，不溫柔？”
“人家個子一米六七，脾氣好得沒說的。”
“那是因為什么？”
“太熟了。我一直都把她當(dāng)小妹。”
田永清笑了：“傻兒子，這像理由嗎？曉莉真要和別的男孩好上了，你心里就放得下，不難受？”
田鳴高一時無語，“唉”地嘆了聲。
當(dāng)?shù)咎镏谐霈F(xiàn)荷苗時，田永清又打電話問兒子：“鳴高，那荷秧是保留呢，還是挖掉？”
兒子問：“爸爸，你確定不是歐叔叔所為？”
“問過了，我確定。”
“那就讓它在咱田里長著吧。”
于是，上邊荷田里下來的一支荷，就在田永清的稻田中自由自在地長起來。為了讓它長得比上邊荷田的荷更壯實更出眾，田永清特意施了兩次肥，一次一筐豬糞，一次兩筐豬糞。這一來，連帶荷花周圍的稻秧，也格外的壯碩。
田永清還記得當(dāng)時栽藕的情景。
“田叔叔，栽秧��！”歐曉莉拿著一蓮藕種，顯得十分親切、自然。
“是啊。曉莉你會栽藕？叔還是第一次見到。”
“我爸不讓我下田，只叫我把藕種布在田坎上，方便他取用。”歐曉莉話是這樣說著，其實并未全聽歐祥福的話，藕種布完，仍然下了荷田。歐祥福見此，也就作罷，只吩咐她注意行距和放置藕箭（尖）的方向。
栽藕比插秧快，結(jié)束時，歐曉莉又跟田永清打上了招呼：“田叔叔，我不會栽秧，給你們幫不上忙。您年紀(jì)大了，不要太累，忙不過來，就請人好了。”
“謝謝曉莉關(guān)心，叔還不累。”
田永清沒有料到，歐曉莉卻在暗中做了手腳。
他由衷贊嘆，這女娃實在太聰明了，憑一支荷，就無言地表達(dá)了她的情感，她的思想，她的立場。
她跨過厚厚的田塍，成為他稻田中一支最美麗的荷花。
當(dāng)荷花花瓣全部落下，露出蔥綠的蓮蓬時，田鳴高、歐曉莉結(jié)伴回到了家鄉(xiāng)月河壩子過暑假。第二天，歐祥福問田永清：“那支荷的蓮藕不說了，那顆蓮蓬里的蓮籽你咋處理？”
“明年種進(jìn)田里，讓它們長成蓮籽藕。”
“到底是親家，跟我和曉莉的想法一個樣。”
兩個老家伙興奮地討論著那顆蓮蓬蓮籽的處理辦法，兩個年輕人已經(jīng)結(jié)伴去了田間，看望那獨秀于稻田中的一支荷。
農(nóng)歷七月初的風(fēng)兒更加炙熱，那幾匹荷葉依然青蔥，只是綠得更加成熟，更加招人喜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