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夏崇慶
20世紀90年代中期,妻與我在老家區(qū)公所下屬的兩個單位工作。兩個單位隔著淺淺的一條溪流,相望著。每天早晚,我都要踩著小溪里,像省略號似的石塊,小心翼翼地抱著兒子,妻子牽著我的衣角,趔趔趄趄地送妻子到單位上班,或者接到我的單位休息,不以為苦。
可妻子單位的領導,找我的領導和我多次游說,說我們這樣下去,很不安全。特別是汛期,行風走雨,溪流暴漲的。他們愿意為我們騰出一間臥室和小廚房,叫我們在那里吃住。我很是感激涕零,加之兒子鬧夜,常常吵得幾個同事休息不好。而我的領導很是不舍,最后悠悠地說了一句“你們住過去以后,他們就不用請門房了?h上區(qū)上汛期查崗,他們也不擔心了”。
哦,真的是這樣。那個單位三個編制,站長、副站長和我的愛人。站長五十多歲,以前是一個小鄉(xiāng)書記,估計家里負擔重,常常借縣上區(qū)上開會名義,回家?guī)推薷赊r(nóng)活。有年他們鄉(xiāng)上下冰雹,莊稼畜生房屋道路損失慘重,雨毀還傷亡了人?h上領導都去查災慰問了,而他還在老家背麥梱子。于是,被免職,安排到這個小站任職。副站長是一個小鄉(xiāng)副鄉(xiāng)長,看面相五十多了,因身體原因,也調(diào)回來安排個閑職。他的身體真的特差,灰白交織的亂發(fā)下,覆蓋著一張瘦俏蠟黃的臉。每次下村回來,總要拄一支樹棍或竹根,走幾步,就用竹根抵著肚子,歇一會,痛苦地呻吟著,豆大的汗珠子啪啪往地上掉。妻子趕緊給遞一塑料杯溫水,他輕輕地抿幾口,緩過神來,朝我們感激地點頭致謝。
他們倆往往是早上來,在單位緊張的辦完公,就急匆匆下村。下午五點多,鎖門,對妻子客套地說聲“你辛苦”,就騎上自行車,噌噌地走了。夜里,一有電話,我一個激靈爬起來,聽電話,做記錄。若有緊急事,便給站長發(fā)傳呼,兩個小時后,站長黑水汗流趕回來。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語:“你姨的老毛病又犯了!”
一個滂沱雨夜,我們正熟睡,屋外有了響動,似乎有人跌倒和呻吟聲。我急忙開門,用手電一照。副站長捂著肚子,在一樓的樓梯間,蜷縮著。他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:“不得活,去醫(yī)院。”妻子趕緊給站長發(fā)傳呼:“有急事,請速回!”副站長說:“沒用的,站長家離村上電話室,四五里,何況又是深夜,這么大的雨!”我那時年輕,就半蹲著身子,想背著他去醫(yī)院看醫(yī)生?伤肿銦o力,身子面條似的,怎么爬都爬不上我的背。正著急間,妻子返回屋里,取了一把傘,輕輕地鎖了門,幫我把他扶上自行車。他就這么趴在后架上,身子前傾,頭抵在車屁股座上。我扶著車把,踉踉蹌蹌地朝醫(yī)院推。妻子跟在后面,一邊扶著病人,一邊為他撐著傘。
二十多分鐘后,終于到達醫(yī)院。值班女醫(yī)生一接手,妻子就立即騎著車子,飛奔進嘩嘩嘩雨中。是的,我也在操心著兒子。他感冒了,發(fā)著燒。他醒來后,用手摸摸身邊,不見了爸媽,是怎樣的害怕和畏懼,不知要哭得多厲害呢!醫(yī)生耷拉著眼皮說:“絞腸痧,一時三刻要人命的!”就叫他服了幾粒藥片,為他打了一小瓶據(jù)說很貴的藥水。然后,用嘴努了努病房里,那只唯一的黑黢黢的病床。并向我說了一句很瘆人的話:“睡醒點,有危險,隨時叫我!”我就怯怯地握著他的手,和他并排和衣躺下。過一會,用手背湊在他的鼻孔前,有細若游絲的溫熱,才敢輕微地瞇瞪一小會?刹恢獮樯叮舫龅臍,真是氣味難聞,交織著煙味酒味油膩膩的肉味,差點熏得我嘔吐起來。終于忍不住,我就睡在他的腳頭,把他的腳抱在我的懷里。隔一會,裝著不經(jīng)意地掐一下他的腳后跟。有兩次,他竟毫無知覺,把我嚇得爬起來,使勁地搖他,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,又沉沉睡去,我才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躺下。
終于挨到天亮,醫(yī)生為他做了體檢,掛了吊瓶。妻子為他提了一碗蔥花麥面疙瘩湯。過了不久,站長來了,不失威嚴與長者風范說道:“你們兩個年輕人,都是好同志。”他的家人也來了,一個樸實本分的大嫂,握著妻子的手,只顧說一句話“好人有好報,大妹子!”我才放心地離開,急急趕到單位上班。后來,區(qū)上宣傳干部寫了篇表揚我們夫婦倆的新聞表揚稿,望著站長那感激與愧疚的復雜眼神,我婉言謝絕。是的,我們被表揚了,而站長估計又要受到汛期脫崗的批評或問責。
過了多年,有一次在縣城,我們與副站長偶然相遇。他對著一個孩子說:“當年,得虧你夏叔夏姨!兩個好人,把我的命救了!”一問,副站長其實年齡也不大,只不過,長年病懨懨的,顯老一些。又是多年了,我也五十幾歲了,不知他現(xiàn)在身體還好不。還有那位老站長,若健在,老人家也該有七八十歲了吧。